“是啊...我嵇某人就要趟一趟这浑水，看看，是这水浑，还是世道更浑！”

语罢，阵法外琴声停歇了一霎，但是，紧接着，只闻”嗡！“地一声，五弦俱被挑拨而起，阵法内居然凭空生出了一道足足十丈之高的猛浪！形同一条巨龙，铺天盖地、隐天蔽日地朝善才扑去。

见此，善才脸上的怒色更甚，他回旋转身，道袍四起，拂尘在空中划出几条游蛇走势，最后，白色的麈尾收拢回掌，掀起千仞沙墙，试图挡住迎面而来的千层浪。

琴声依旧，抑扬顿挫，轻抚重扣皆混在曲中。

在短短一柱香内，竟描绘出数幅风花雪月之景，天地之间变幻了千种风情，其间又蕴藏了无数道则功力，每根弦或沉或轻，拨翻挑弄都能给敌人致命打击。

五弦合一，共奏一首破阵乱军曲，汇聚无穷灵力，排山倒海的朝阵中的壁垒而去。

当滔天之浪砸到阵法墙壁上时，善才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好似承载了千斤重的力量，欲要把他给压下去，别无他法，只能将所有功力汇聚在一起，企图倾尽所有，顽力抵抗嵇无忧音律杀伐之术。

他的敌人是谁，善才不是不知道。当年嵇无忧一首《广陵散》以一己之力抵挡了千万世家贵族修士大军的围攻，那一战，可谓一举封神，从此天下再无他之敌手。

但是！他也为了这一天，舍弃身家性命，了断世世代代轮回转世的机会，只为亲手杀了肖信，为他母亲报仇雪恨，为父亲正名清白。

无论来者何人，今日，佛挡杀佛，神挡杀神！

善才惨然一笑，左手缓缓抚上心脏所在位置，在掌心处笼起一片微渺光芒，随后，隔着布料，手掌用力地推向心脏处，电光石火间，一口幽蓝色的血从善才口中涌出。

他缓缓抬起头，脸上已看不出一丝血色，白得像个死人，而眼皮底下的青色也好似更加沉郁了些。善才抬袖，随意将嘴角残余的蓝色抹去，两个漆黑似煤球般的瞳孔紧紧盯着阵法外那一抹白点，嘴角勾起邪笑，轻声道：“嵇无忧，你赢不了我！”

不过半刻，阵法内突然响起一道巨响！那声音响彻云霄，竟然震动了阵法内外方圆百里的人家，连高山河流都为之一颤。肉眼可见的，几百座高楼亭台轰然坍塌，人们始料未及，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压在了大厦废墟之下，连只字片语的遗言都没有，就一命呜呼。

洛阳城转眼间，繁华湮灭为漫天尘埃，变成了一座废城。

终于，琴声停了下来，周遭一片死寂。

善才浑身发抖，脸上爬满了煞人的青筋脉络，眉宇间好似还隐隐透着黑气。众人皆身负重伤，杀敌一千自损八百。

“肖无双...”善才手中拎着拂尘，脚下已有些虚晃，却依旧不管不顾地朝顾云舟和肖信所在的方向走去，无视了那道缓步进入阵中的白色身影，嘴中似魔怔般，痴痴道：“今日，我要亲手解决你，顾决拦不了我，嵇无忧也拦不住我！”

是时，顾云舟已承受了几道重创。方才善才的那一击好似汇聚了天地神力、承载了天道给予的至高法力，其势无人能挡，弹指间便扯断了嵇无忧五根琴弦，毁万物于眨眼间。

他这是将一切都抵在了此地，为肖信殓葬的同时，也给自己立好了墓碑。

顾云舟从前未曾害怕过什么，但是斯时此刻，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护着肖信身体的双手在微微颤抖，善才每迈出一步，如似阎罗敲钟，召魂引入阴间。

即便命已至此，但是他始终无法放手。

未再看善才，顾云舟敛起倦容，把柔情似水般的目光放回到肖信身上。

十年生死两茫茫，不思量自难忘...如此一想，他也和阿信也共度了十一遭春秋。手...缓缓穿过臂弯，轻放在了怀中人的脸上。

浮云已散，太阳光辉透过万里青天洒在肖信脸上，抚去斑驳血迹，那人面庞依旧是安然模样，滴滴浊泪划过面颊落在肖信襟前。当年，顾云舟背离师门千夫所指，他心如磐石，不为所动；十二年前，看挚友自刎于身前，顾云舟虽觉遗憾，但也未曾心痛至此；可如今，肖信即将身死于他旁，裂骨焚心之痛似要把他撕裂。

此刻，顾云舟才彻底明白，他对肖信为何种情感。

是从何时何事开始的呢？已经不重要了......

一个声音始终缭绕在顾云舟心底：‘阿信，为师不知前路如何，却一心只想你好好活着。’

所剩无几的灵力慢慢在体内汇聚，顾云舟浑身上下像被烈火浇灼般痛不欲生，口中一股腥咸滋味，眉头紧皱，可望向肖信的眼神却依旧温情，‘阿信，好好活下去...’

“顾决，你要灭了元神护他！”善才已站到二人身前，察觉出顾云舟的意图，伸出手，一掌便打断了他妄图自毁元神的脉络，将那人心中所有所其所念，付之一炬。

口中再次呕出了大片鲜血，顾云舟转头吐到了一旁的地上，转而，缓缓抬起了头，神情已经近乎卑微乞求。

“善才，你杀了我，放他走......”

“十七年来，他未毁林间一株草木，更没有杀一个无辜百姓，王朝已更替，而肖邵行早就身死。为什么？为什么就不能放他一条生路呢？！”

闻此，善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仙人之姿全无，像路边一条狗一样的顾云舟，一挑眉，咂了咂了嘴，两眼中尽是嘲讽和怜悯，他逐渐弯下腰，凑近顾云舟，“啧啧啧，没想到他人口中冷漠至极，十三岁便已封神的剑仙，也有今天卑贱到尘埃的一面啊...真是意想不到。”

“顾决，你爱他，他却恨你入骨。你骗了他那么多年，封他记忆，毁他温存。十三年前你霜晨剑刺入肖邵行喉间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有这一天？！”善才顿了顿，平缓心绪，声音也淡漠下来，“即使我不杀他，天道也要毁他，能让他少些痛苦，顾决你应该开心才对。”

语罢，善才未再理会顾云舟，拂尘上白麈沾染了些血色，他将其高高举起，挡住了空中烈烈灼日，原本柔软的毛羽霎时变成了一根根剑利白刺，活像行刽子手行刑时用的刀。

善才咧开嘴放声大笑，光，如影随形，随着手落下的位置不断变换。

一场戏终了，伶人哭花了妆，台下人却在笑...

“去死吧！顾决、肖无双！”

突然！就在白光闪现，尖刺离二人身体近半寸之距的时候，阵内猛地乍起了一道尖锐的琴声。

琴声如疯如魔，只在最高的两根弦上徘徊。随后，只见善才手中的拂尘被一股莫名之力掀翻在地，那东西竟然像是被附了灵一般，在地上翻滚乱撞，似被琴音控制中顽韧挣扎......

“不可能的，这绝对不可能！”善才猩红了双眼，猛地一回头，眼前所示的景象足以让他刻骨铭心。

嵇无忧席地盘腿而坐，云袖和青丝俱在风中飘扬，他两眼轻阖，神色怡然，可两只青筋盘虬、

白皙宽厚的手掌却在一片虚无中抚弄，竟极似在弹琴。

不光善才震愕，身子僵硬在原地，就连顾云舟也怔住了。

此乃人界道法功力的巅峰，人与其法器合二为一，心中有琴，即使无弦也可奏曲；心中有剑，即使手中不持，亦可斩敌。集大成者，甚能够在无物所依中，煅化修为，飞升为仙。

嵇无忧，恐怕是当今天下第一人，能够做到如此的。

只闻！铿锵一声巨响，琴声好似在九天传来，响彻行云。随后，善才睁大了双眸，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法器腾空而起，并在半空中被生生折成了两半。

拂尘的麈羽从手柄处脱落下来，被音律召化成了片片杨花。飞花作雪，在空中飘零簌簌而落。

道法无边，只在一念之间便颠覆了结局，纵使周遭一片惨状，但是，斯时日暖风和，杨花落尽子规啼，好似还是从前的那个洛阳城......

琴音渐歇，男人缓缓睁开双眼，从地上从容其身，朝善才缓步走去。

方时，善才好像已经失心疯。他颓废地瘫在地上，不再执意要杀肖信和顾云舟，而是两手抱头，嘴中不停念着，“不可能的，这不可能！我已经焚魂向阎罗祈愿了，不可能不成的...”

“不错，你是用灵魂做了交易，甚至还在十八层地狱中每一层都受过极刑，才换来了一个金人眼阵和你所谓的通天法力。”嵇无忧顿了顿，眼中似存着些无奈，“可十殿阎罗只许你灭肖信一人，那些寻常人的因果性命你又为何妄动！”

闻此，善才涣散的眼色聚了聚，干笑了两声才循循抬起头，仰视着身前那道高大，宛若神明的阴影，冷冷道：“我不知仙人在说什么。”

并未理会善才阴阳怪气的语句，嵇无忧深知此人心中执念有多深。如今毁于一旦，无异于将他挫骨扬灰，打入无尽深渊，永不见光明。从此以后，生生世世，都不会再有善才这个人了。

“你应该知晓我为何意，肖无双和顾决来的路上，那些被幻化成魔教迹象杀死的人，是你做的吧...”

“呵，一群蝼蚁罢了。”

“草木皆有灵性，何况是人。你毁了他们的命理，能够如愿才怪。”

语罢，又是一片阴煞的沉寂，善才像是对嵇无忧的话闻所未闻，只抱着身子，无声地哭随后又无声的哑笑，不知情人若见，只会感觉他走火入魔已至神智不清了。

顾云舟和嵇无忧此间俱未再言语，实则也无力再去争辩什么。人生在世，据理力争未能遂愿也好，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一切也罢，过去的，也就过去了，后悔也无济于事。

“顾云舟，天雷劫不可逆，此事，谁人都帮不了你...”善才微微瞥了一眼身后那人，无怒无喜，好似已经释然了，可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恶毒至极“我祝你们的不伦之情能藏到那一天。”

语罢，只见善才身上突然纵起一柱火红，烈火焚身好像只在弹指一挥间便把那人吞没了，不到片刻，从熊熊火焰窜出一道幽蓝色的烟，紧接着，大火消逝，人也不见了。

待等到风清云淡，一切皆随风而散之时，嵇无忧走上前，朝顾云舟伸出了手，轻声道：“扶着无双，我给你们疗伤。”